当AI自称朋友: 地铁里的涂改是最清醒的回答

Hiroko Masuike/The New York Times

地铁里的广告与涂改风波

纽约地铁最近被一款可穿戴AI吊坠“Friend”的广告铺天盖地包围。它宣称自己能够“倾听对话,作出回答,提供支助”。广告词甚至把“friend frend”当作词典条目来定义:“someone who listens, responds and supports you”。

然而,海报很快被通勤者撕毁、涂改。有人在广告上写了“A.I. is not your”,并划掉最后的“friend”。一句反讽,精准戳破营销话术的薄膜。

为什么这幅广告让人不快?因为它借用了一个我们最敏感的词:朋友。

何谓朋友: 当词典遇上算法

词典式的定义把“朋友”还原为三个动作:听、答、撑。广告因此暗示:只要算法能完成这些动作,它就能顶替关系本身。动作替代关系,这是当今技术叙事里最常见的偷换。

真正的朋友,不止动作。还有意图、脆弱、共同记忆与相互塑造。朋友之间的“倾听”,包含了承担风险的意愿;“支持”,意味着在代价前也不转身。这些恰恰是服务合同无法承诺的。

算法能模拟关心,却不必承担后果。它的“聆听”指向数据库,它的“回应”指向留存,它的“支助”指向续费。词典遇上算法,于是“朋友”被压扁为“功能”。这就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地方。

一个短句足以点破:关系不是功能的总和。

涂鸦是一种民意测量

地铁广告被大面积涂改,并非纯粹的破坏冲动,而是一种公共反馈机制。乘客既是被动受众,也是城市语境的合作者。涂鸦在此充当了粗糙却有力的“投票器”:我们不同意把亲密关系外包给一枚麦克风。

纽约地铁有其反广告传统:海报是墙,墙是公共讨论的舞台。与其说海报被“破坏”,不如说它被“回收”进公共语言。每一道黑线,都是对侵占性话语的标记。

简而言之:不买账。

可穿戴AI伴侣的承诺与代价

倾听与监控的细线

“Friend”的承诺来自一个关键能力:持续倾听。听见你的谈话,捕捉你的情绪,再给出建议。这一切听上去很贴心,尤其在孤独蔓延的城市。

问题是,“倾听”与“监控”只隔一纸同意书。佩戴者或许点击过“同意”,但与他同处一车厢、同坐一餐桌的人并未被询问。现实世界里,非佩戴者成为无意数据体。技术把亲密对话变成了潜在原始素材,而可穿戴外形又让采集场景遍布生活缝隙。你说一句“别录了”,它真的停了吗?还是只暂停了可见的那部分?

倾听不是抽样,信任不是默认。缺席的同意,最伤人。

情感外包与亲密商品化

把“朋友”打造成订阅服务,是商业想象的塌缩点。我们把情感劳动外包给算法,换来即时回应、随叫随到、永不疲惫。短期看,它缓解了情绪压力;长期看,它重塑了理解“亲密”的方式——亲密变成了按月扣费、按次推荐的可替换产品。

当“支持你”的背后是留存曲线,“懂你”的背后是相似用户画像,我们不再与一个人相处,而是在与业务指标互动。最可怕的不是被“卖货”,而是被“卖关系”。亲密剥离了彼此的不可预测,只剩可优化的路径。

算法越贴心,人越可被算计。

公共空间与商业话语的冲突

地铁里的话语权

地铁是公共基础设施,但广告把它变成了流动商场。通勤者在最无处可逃的时段被迫面对超大画幅的价值灌输。地铁管理方需要营收,广告主需要曝光,公共却需要安静与多元。谁来平衡?

当涉及可穿戴监听设备的推广,公共空间的审慎阈值应当更高。因为它不仅推销一个产品,更在推广一种被监听的常态。把“被录音”设为默认,把“被理解”设为卖点——这超出了普通消费宣传的边界。

反广告与城市审美

反广告不是审丑,而是对审美权的争夺。城市的视觉环境被巨幅语句复写,抗议的涂改让“单向度的声音”出现裂缝。裂缝很丑吗?不,那是呼吸口。它提醒我们:美感不只属于完好无损的海报,也属于被质疑之后的空间。

当然,维护秩序也重要。但秩序并不等于静默。更何况,当秩序服务于单一话语时,适度的“不讲理”反而维系了公共的健康。

我们的孤独与愤怒

为何一张广告点燃如此强烈的反应?答案藏在地铁车厢里:拥挤、焦虑、疲惫、彼此回避。孤独并非缺少人,而是缺少可被需要的关系。于是,一个自称“朋友”的产品闯进来,让人感到被冒犯——它不是来安慰的,它是来占位的。

愤怒并不只针对一家公司。那是对被算法化处境的总体反弹:工作被量化,社交被量化,睡眠被量化,如今轮到“朋友”。人们在广告上写下“A.I. is not your”,其实是在为一个句号腾位置:friend属于人。

短句一刀见血:别拿孤独当噱头,制造商机。

设计伦理与监管框架

旁观者的同意

可穿戴监听设备必须引入旁观者同意机制。最低要求包括:显著的物理指示灯、可听见的开启提示、易于第三方验证的硬件开关。法律层面,应明确将“非佩戴者语音数据”纳入敏感类别,禁止默认采集,禁止将其用于训练或商业分析。

公共与半公共场所的采集,应当采用“反向默认”:不开,不采,不传。拒绝权必须简单而即时,且不会因拒绝而降低他人获得服务的权利。

数据最小化与离线优先

如果真要做“贴身伴侣”,就该把最重的计算留在设备本地。离线优先不是标语,而是结构性约束:默认离线、可选在线、明示用途、可验证删除。数据采集以“任务必要”为上限,场景退出后立即清除,不为未来可能的功能囤积“以防万一”。

产品还应提供透明账本:我的哪些音频被处理、何时、为哪项功能、是否离开设备。让用户看见数据的生命史,才谈得上信任。

一句老话也许最在理:少就是多。

人与机器的友谊何以成立

人会不会与机器成为“朋友”?哲学上,答案取决于我们赋予“朋友”的核心含义。如果朋友必须拥有主体性、可被伤害的心,以及为你承担不确定后果的自由,那机器显然不具备。

可是,如果我们把“朋友”理解为一种功用性的陪伴,机器也能提供某种安慰。前提是诚实:不伪装成人,不冒用情感,不攀附词典的神圣光环。将其命名为“助手”“伴随器”或“健康记录器”,都比“朋友”更稳妥。命名不是小事,命名是伦理的第一步。

真正的底线是非对称关系不应伪装成对称关系。你以为在被理解,它却在更新画像;你以为在被支持,它却在优化转化。只要这种非对称不可见,“友谊”就无从谈起。

结语: 把朋友还给人

那张被涂改的海报之所以动人,不在于字迹工整,而在于它让一个被商业占用的词汇回到大众手里。朋友不是功能,也不是订阅项。朋友是相互召唤、相互塑造、彼此间能说“不”的空间。

给AI一个合适的角色吧:像工具一样可靠,像台灯一样节制,像镜子一样诚实。别让它假扮人,更别让它垄断亲密词汇。把“朋友”还给人,同时把“边界”交给技术。

这是对人类关系的保护,也是对技术真正用途的尊重。

最后一句话,愿意刻在每一张海报上:A.I. can help—but friendship is ours.